我看着锤子这6年一路走来，心里直犯嘀咕它怎么还没倒。后来我们团队深挖了一下，终于弄明白了它能顽强活到今天的秘密。

我当时觉得他挺爱开玩笑的，居然取了“锤子”这么个名字。他之前砸西门子冰箱那一出确实让他名声大噪，估计就是想在手机圈也复制那种轰动效应。现在想想，这好像早就暗示了他后面几年那刺激得过山车般的命运。

我记得那年夏天还出现过另一个预兆。当时锤子办公室正从中关村搬到望京，我们装车的时候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我看到罗永浩站在旧办公室的窗边，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没过多久，雷居然停了雨也变小了，真像是天气跟他和解了一样。

我看老罗做锤子这六年，另一个主题就是“和解”。说白了，要不是学会了和解，他早死在手机那个死亡谷里了。但这世上的事哪有白占的便宜，他为了活下来祭出的牺牲品，就是当年那个“罗永浩可爱多”。

壹

我那天看了锤子4月9日在北工大办的发布会，说实话，感觉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出现满屏都在讨论的刷屏盛况。

我当时看到不少锤粉觉得特别意外，但作为身在场内的人，我反而觉得这完全在情理之中。我在现场看坚果3发布，除了性价比真没啥惊喜。连我最期待的老罗演讲都像开败的玉兰一样蔫了，听得我直犯困。散场后我们还在锤粉群里比拼，看刚才谁睡的时间更长。

面对那些争议，我注意到罗永浩直接选择了回怼。发布会一结束，他就在微博上写道，看了网上的反馈，发现很多用着破手机的人说丑，但他觉得这恰恰说明会大卖，可以安心睡了。到了第二天，我看见他又在公众号里发文，毫不客气地管那些骂坚果3丑的人叫笨蛋。

我注意到它依然是那副天生骄傲的语气，但我感觉它的配方跟6年前相比已经变了。

我清楚记得，那时他准备讨伐的就是小米。2012年小米模式真是突飞猛进，备受赞誉，到11月底销售额就突破了100亿人民币。我当时也很震惊，因为华为和酷派实现这个数字花了6年，而距离雷军喝下那碗小米汤，不过短短2年时间。

但罗永浩不服。

我当时就看到他很快把那股子毒舌劲儿拿出来了，当着大家的面嘲讽小米搞什么“手机期货”、“耍猴营销”。让我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对自己这番犀利言论还挺得意，直接说雷军就是被他们逼得没办法了，才开始重视设计，装出一副有人文情怀的样子。

但我深知出来混总要还的，那几年里，我看到“产能”成了罗永浩头上摘不掉的紧箍咒。在感受到那种切肤之痛后，我听说他向雷军转达了歉意，也感慨着做产品真不容易。

我当时就觉得后来的事先不说，单看2012年，罗永浩毫无疑问是赶上了智能手机的大风口。

我身处在这股热潮当中，真切地感受到很多翻天覆地的变化其实都已经开始显露出迹象了。

我经历过那个时期，眼看着小米成了最火的明星，锤子也跟着学他们先做ROM再做手机的老路子。那时候大厂都还在发懵，我等到2013年才看到华为的荣耀，2014年才用上魅族的魅蓝，联想的ZUK更是我到2015年才听说的故事。

除了苹果，其他手机厂商之间也正发生着许多颠覆行业的故事：

我亲眼看到诺基亚14年老大的位置被三星抢走，HTC在王雪红带领下成了老二。RIM走的这步险棋我也看不懂，黑莓10拖到2013年才出，搞了触屏还舍不得物理键盘。

我记得当时RIM其实挺乐观的。那时候的CEO托斯滕·海因斯说到诺基亚不行了的时候，还很得意地表示我们有大概8000万用户，诺基亚可没这资本。但现实很打脸，虽然当时奥巴马、Lady Gaga都在用黑莓，可今年愚人节黑莓还是停了BB OS服务。最后，黑莓还是走了诺基亚的老路，曾经的辉煌也只能留在过去了。

我当时看着罗永浩搞出的那些动静，感觉就像在开玩笑一样。周围很多人本来就等着看这个说相声的英语老师出丑，没想到老罗还真给大家爆了不少猛料：

我当时在场，那个ROM本来年底发结果拖到3月，功能也没做完，现场拖堂断网，真的是很糟糕的一次经历，回去看网上果然都在骂。

我记得当时看媒体报道说，老罗那天晚上整夜没睡着，第二天连他平时最活跃的微博也一声不吭。

贰

我记得他做锤子的前几年，罗永浩一直憋着口气，因为那时候大家总说他“不靠谱”。

我记得他那会儿是真的狂。2013年自家手机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他就在微博上发了那篇著名的文章，说锤子科技要当盛田时代的索尼或者乔布斯时代的苹果。可那年大家都在买799的红米，小米销量一下就上去了，双十一的时候，我眼睁睁看着小米三分钟就卖了一个亿。

我发现他真的很随性，哪怕在投资人面前也丝毫不改本色。就像媒体人黄章晋评价的那样：“他甚至聊一聊，就看手机，不搭理投资人”。说实话，在演讲台上口若悬河的罗永浩，其实私下有点社交恐惧症，我也能理解他谈合作时不知道怎么说半真半假话的那种感受。

2013年那场“糟糕”的ROM发布会没多久，罗永浩就烧光了陌陌唐岩给的900万。他第一次面临钱的难题。但很多投资人对这位曾经怒砸冰箱的狂人有所忌讳，一位知名基金的风投曾表示，“我非常欣赏老罗”，但他转头告诉同事的却是：“我们是一分钱也不会给他的。”

我眼看着锤子在生产线那边出了一系列岔子，这些麻烦反过来给老罗来了个狠的。

2014年5月，锤子T1 发布。对于从未涉足过硬件生产的罗永浩，这无疑是历史性的一步。在产品宣传图里，他高调称之为“东半球最好用的智能手机”。或许是担心触及新的《广告法》条例，没多久，宣传语又变成了“全球第二好用的智能手机”。

我看那场发布会的时候，感觉老罗总算是扬眉吐气了，腰板挺得特别直，痛痛快快地嘲笑了整个手机圈一把，虽然他也承认T1首发只有3G版。

当时供应链确实给了我们当头一棒。我后来看到有媒体援引业内人的说法，说锤子手机良品率根本不到50%，而正常水平应该在93%以上。就因为这些良率问题，T1发布后好几个月都没法正常给用户交货，我记得当时老罗急得不行，直接就跑去富士康蹲在产线旁边盯着了。

我亲眼看着发布会造起的热度，在漫长等待中一点点凉下去。后来三四个月，T1的逃单率居然从最初的2%飙到了接近90%。就连我这样通过员工渠道好不容易搞到购买码的人也想退了，原因太真实了：过去几个月天天看着锤子的负面新闻，我是真的怕了。

我记得到了10月，老罗实在没扛住，到底还是宣布锤子降价了，降了差不多一千块。降完价我看了下，最便宜的16G 3G版标价1980元。

我看到这事又把不少锤粉惹恼了。我记得5个月前，老罗还亲口说过“我特别反感有的手机厂商在新品上市时定一个高价，之后很快又会降价的做法”，他当时坚持降价的唯一可能就是出新机清老库存。为了让大家觉得有信服力，他当时还撂下狠话：如果低于2500，我是你孙子。

我查了一下数据，T1在2014年总共卖出去了25万多台。那一年我记得中国智能手机出货量是4.207亿台，小米出货量达到了6112万台。

看到这样的结果，我无疑感到十分沮丧。后来我听说，罗永浩自己也认为，是他说话太口无遮拦，才把企业给连累了。

我还记得那年12月，他在北展做了最后一场《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创业故事》的演讲。我当时看到他在台上哽咽鞠躬，说要认真学做企业家，更让我惊讶的是，他把个人微博密码交给了公司公关部，以后说的话都得过公司审核才能发出来。

我当时就注意到，从那天起，“罗永浩可爱多”这个微博昵称就再也找不到了。

叁

回过头看，事实证明罗永浩当年选择放低姿态进入2015年，确实是我认为非常明智的一步棋。

我经历过那一年，亲眼看着手机行业大洗牌，真的是惨烈无比，无人幸免。

我记得2014年就看出端倪了。我看工信部的报告，那年头10个月智能手机出货量跌了10.4%，国产手机虽然出了2.86亿部，但同比跌了25.4%。我当时就觉得，市场已经饱和了。

于是，我记得那时候，对于赶在风口成立的小手机厂商来说，2015年真的是个死亡谷。我当时还关注过大可乐，他们头一年还连发了三款手机，结果到了这年一点动静都没有了，等到第二年三月，就看到他们宣布破产的消息。

我亲眼看着这几年行业越来越不景气，上游企业也跟着遭殃，珠三角不少手机代工厂倒闭了，甚至听说过有老板跳楼的惨剧。

我最近观察到，大厂的日子也不好熬，自从增速放缓后，我到处都能听到人们在唱衰小米。

我记得那年年初，华为的余承东对局势看得很透，说未来三五年国内手机市场只会剩三家。当时他也没忘了给团队鼓劲，直言华为肯定是其中之一。作为靠P6一战成名的CEO，他还挺坦然地自黑是华为的CHO（首席吹牛官），笑称自己早就练就了吹牛、打赌和打口水战的本领。

8月，联想的杨元庆也在微博中写道：联想此刻正面临着严峻的挑战。头一年，联想以29.1亿美元收购摩托诺拉手机品牌，直接导致了2015年Q1财报里的2.92亿美元亏损。从后面的故事来看，此举也未能阻止联想手机业务的颓势。

就我观察到的形势来看，锤子最近确实举步维艰，连我这个老用户都能感觉到他们的吃力。

我记得那年锤子接连发了坚果手机和T2，本以为是绝地反击的开始，结果还是没能翻过身来。最后看2015年的账单，锤子科技整整亏了4.62亿，看着那个数字真是百感交集。

我当时就感觉到，钱真的是个大麻烦，我们那种天生骄傲的劲头在现实面前根本不够看。到了2016年，我们对外说出去的融资其实也就AB两轮，最多的是2014年4月那回的1.8亿。所以那年我们发不出工资的时候，老罗没办法，只能跟大家撒个谎说银行系统出毛病了，过几天再发。

我记得一年后危机化解时，罗永浩在极客公园大会上把这事当段子讲，把台下逗得哈哈大笑。他根本没提当时的心酸，我当时知道他为了钱找小米谈收购、跟阿里质押股权都没成，最后没办法了，才跑去得到开专栏、去陌陌直播“卖身”换钱。

后来他说：在我看来，真正的猛男，是敢于直视惨淡人生的。我还发现猛男有另一个特征，就是哭的时候一定要躲起来，不让人看见。

我记得当时锤子遇到危机，其实也有人伸出过援手。听锤子早期投资人郑刚说，在老罗最缺钱的时候，贾跃亭借了1个亿给他。当时贾跃亭在2015年自己也做手机了，本来他是打算投资锤子的，但我估计是觉得投资流程太麻烦，锤子那边又等不起，最后老贾连股权都没质押，直接就给了1个亿，这事现在想想也挺魔幻的。

我记得后来罗永浩用一组数据复盘了2016年，当时他列出的数据是：我们被传倒闭了6次，被传收购了5次，被曝资金链困境3次，还被用户起诉了1次。

这同样的滋味，雷军在这一年也算是尝了个遍。我看着小米在2015年开始遭遇出货量和市场份额双跌，到2016年春节的时候，他狠心宣布取消KPI，把“补课”定为全年的主旋律，不仅把黎万强请了回来，还亲自整顿供应链，找明星代言，四处布局线下和海外市场。

我看着这两家体量天差地别的公司，发现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为了能活下去，他们居然真的放下了以前的那套，连自己曾经骂过的模式都开始用了。我算是明白了，做生意，活下去才是最大的难关。

他们都熬出来了。

2017年，小米出货量重回世界前五，IPO 进入流程。罗永浩也宣布锤子获得新一轮10亿融资。令人意外的是，其中6亿来自成都市政府。

我记得那一年，锤子把总部搬到了成都，坚果Pro也终于发布了——作为一款中端机，它可是锤子第一款产量过百万的产品。我看着罗永浩在发布会上哽咽着说，如果将来傻子都在用锤子手机，你们一定要记得这手机是为你们做的。那一幕，让我似乎又看到了他昔日那个狂妄却又无比感性的影子。

肆

我看到锤子挺过来之后，开始做高性价比手机，还出了净化器，弄起了生态链。我当时就感觉，这套路怎么这么熟，后来业内也评价说，它真是越来越像小米了。

我注意到，2014年最后那场个人演讲之后，老罗就在尽力让自己像个正常企业家，把锤子做成正常公司。去年8月宣布那10亿融资的时候，我看着他笑眯眯地谈起：

“我跟团队说，不出意外的话，秋天开始我们手里大概能有19个亿的运作现金。这就意味着从明年起，我们终于能像正规手机厂商那样去打仗了，分高、中、低三个档位，每年实打实地推出5到6款产品。”

我仔细听着他的话，心里不禁感慨，当年那种愤愤不平、骄傲自大、不可一世的架势，现在是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来了。

我当时就感觉，正是这些特质，让当初很多和我一样追随“罗胖”的粉丝，最后都变成了锤粉。我听冯唐作为好友分析过，他说锤子开局那么烂还能活下去，靠的就是老罗的粉丝。他当时就说，换别的偏执狂来做，没有这帮粉丝群，可能一年都熬不过去。

作为一路走过来的老锤粉，我深知这六年在我们每个人心中留下的印记是多么不同。

我看到有人为这公司熬过难关挺到现在而开心，就算M系列那塑料手感让人不敢相信是老罗的审美，他们也忍了；但我也能理解那些转身离开的人，毕竟老罗曾经的骄傲没了，锤子现在在我眼里也成了泯然众人的大路货。

我记得坚果Pro那时候，这款定价1499、1799和2299的手机真的卖疯了，出货量直接顶上了我们过去五年所有手机的销量总和。

我看到这虽然算是商业的成功，但身边的文艺青年们明显更在乎直观感受。我记得知乎用户 Slender Man 当时是这样写的：

我实在看不下去这家公司了，去刷评论不说，还费尽笔墨夸钢化膜，甚至拿‘虚拟来电’这种没用的功能吹嘘工匠精神，就是不去改善被骂惨的系统，我当时就觉得，这简直是对‘情怀’最大的玷污。

我看到熬过生死关头的罗永浩已经超越了这些。他去年感慨地说，“你知道我这5年是怎么挺过来的吗？每次就是厚着脸皮再坚持一下。”

我一眼就看出他变了，真的太明显了。

我发现他现在很少出来露脸了，以前他老强调的什么彪悍、情怀、工匠精神，现在也都不怎么说了。我记得在他跟罗振宇那场长达8个半小时的《长谈》节目里，他感慨说自己挺庆幸的，因为到了这个阶段，终于不用再靠讲故事去拿融资了。他当时直言不讳地说，投资人根本不用在意他罗永浩这个人怎么样，他自己也懒得去跟人套近乎，大家直接看实打实的业绩就行。

我发现自己开始理解以前看不上的行为了。以前我要是在机场看到谁拿着《赢：韦尔奇一生的管理智慧》，心里肯定觉得这人没救了，但现在我自己也拿着这样的书硬着头皮读完，真是造化弄人。

我看了4月9日北工大的那场发布会，感觉罗永浩当时的表现，真的越来越像我印象中那种成熟的商人了。

我没想到他只迟到了5分钟，然后看他用1个小时匆匆忙忙把千元机坚果3展示完了。

我听到他否定了自己以前一些过于偏执的说法。当被问及“为何整天发平价机”时，我听他亲口说：“设计很重要，但它只是一部分……漂亮很重要，但科技行业漂亮也没那么必要。”

我参加了那场可能是锤子有史以来最冷清的发布会，在台上他也老老实实给我们解释了坚果3此时推出的理由。我听下来的感受就是，他们在做旗舰机产品的路上走得太艰难了，不得不转头去做中档的、更高性价比的产品。

我当时注意到，只有扯到5月15日要在鸟巢开的那场发布会，罗永浩这哥们儿才又兴奋起来。

我记得他特别爱用“尿裤子”这种粗俗话来形容好产品给人的那种震撼。那天下午他跟我聊起这事，说他曾经真想过，干脆给每个进鸟巢的观众发个纸尿裤得了。

我看到在那个思绪乱飞的瞬间，企业家罗永浩好像又跟那个浑身是刺但心里其实很脆弱的老罗重逢了。

我当时感受到一种幸存者的庆幸，虽然老罗为此“杀死了”过去的自己。那天下午我听他感慨，说科技圈没百年老店，我深以为然——打不过别人，找什么借口都没用。